罗 娅
春节前夕,我跟随丈夫,回到了他的家乡,一个叫“回龙寺”的小村。
清晨,太阳在薄雾中欲语还羞。二哥今天要杀年猪,信佛的父亲早已躲了出去。杀猪匠黑瘦精干,背篓里装着全套行头,已经端坐在堂屋吃起了早饭。二嫂照例是不上桌的。头天晚上下了点雨,鸡鸭们在稀泥里争抢着谷粒。圈里几头黑猪哼哼叫着,拱食着热腾腾的潲水。大哥在县城教书,几年前已经买了房。他的女儿正上高二,文静娟秀,因为无法忍受娱乐设施的匮乏,回村的当天就坐上了返城的客车。二哥二嫂今天都很高兴。在深圳打工的女儿回来了。女儿读完了计算机职高,在厂里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,还带去了17岁的弟弟。弟弟只上到初中,在车间上班,因为刚去,没有回家。堂弟大凯来帮忙杀猪了。他也在外打工,回来过年。他和丈夫是一起长大的“开裆裤”朋友。十年前,丈夫还在成都上中专,他已经在沈阳打工,不时寄点钱周济一二。十年间,他娶了妻,有一个留守儿童的女儿。他还生了一个儿子。因为脑瘫,在花掉他三万多元的积蓄后,刚刚满月就被遗弃在医院的长凳。他的妻子又将临产。他欣慰地说,这次作了产检,没有问题。几个人用身体使劲压着猪,杀猪匠摸出雪亮的长刀,大叫着拿盆。血流了出来。二哥笑盈盈地和大凯把猪抬到屋后,那里早已烧好了一大锅热水。烫毛刮皮、开边分膛,二嫂将一包食盐倒进肉盆,这将是一家人一年的荤腥。
快到中午,姐姐和姐夫来了,抱着他们两个月大的女儿。十岁的大儿子随同妈妈,刚刚结束留守的生活,到了姐夫打工的城里。姐姐说,还得花几千块钱给超生的小女儿上户口。虽然比城里人过得差些,但总比农村强。
年饭开席了。男人们觥筹交错,红光满面。二哥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:“我们吃年饭了,闹热得很。你在外面要把生活安排好”。大哥高举酒杯:“老二,我和兄弟都在外面,老父亲你就多费心了”;大凯对二哥说:“过了年我又要出去,弟媳妇在家,劳烦哥看在我的面上,多帮衬帮衬”。
阳光温暖地洒进院子,阴影里的地面依然有些泥泞。十年前大凯和姐夫就作为农民工进了城,十年后他们依然在别人的土地上耕耘未来。他们还有没有梦想?我不知道。农村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少年们作为第二代农民工已经踏上征途。他们在腊月回乡,正月启程。他们夫妻远隔,骨肉分离,用血汗换回农药化肥,换回老人治病的钱,超生孩子的钱。他们淳朴善良,也不比城里人笨,却只有少数人在付出比城里人多得多的努力后,能够在城里扎下根来。教育部已经宣布所有农村中小学校免收学费,我真希望,能有更多的少年在念完高中,有了一点知识和技能的储备后进城打工。城里的政府、街道、社区,甚至工厂,能不能多开办一些民工夜校,提供一些培训?只有提高农民自身素质,打工才不仅是谋生的手段,更是积累智慧和财富的途径。只有帮助农民自身成长,城乡差距才能逐步缩小,我们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新农村。
落日的余晖里,父亲佝偻着腰出现在村口,身后是一座系着红布的土地菩萨。大凯的女儿正在那儿写作业,她的名字叫龚作。
(作者系四川雁江供电有限责任公司团总支书记)